不怀疑不足以见真理———黑手印照片真假之争引出的思考
宗 石
6月10日下午的一场突发洪水,让黑龙江省宁安市沙兰镇中心小学顿成泽国,并夺去了百余名祖国花朵的生命,让国人反思良多。洪水过后记者拍摄的教室墙壁上残留黑手印(如图示)的照片,则在新闻摄影界引起一场波及社会的手印真假的争议。虽然公众更关注照片中的手印到底是孩子挣扎求生的印迹,还是大人找寻遇难孩子时无意识在墙上净手的留痕,焦点集中在照片内容的真实性上,但也足以给新闻和摄影从业者以新的启迪。在有关黑手印照片的争论之声渐渐淡去之时,我们是否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一些思考?
越有震撼力的照片越易被怀疑?
“是惊鸿滑过还是焰火奔腾,无声的震颤,凄绝的美丽,是求生的绝望还是生命的遗迹,沉重的印痕,最后的图画……”这是一段针对黑手印照片的慨叹之辞。当上海《新闻晨报》和北京《新京报》6月14日同时在头版刊出黑手印的大照片时,就有人赞叹这将是2005年最具震撼力的瞬间之一。可就是这令人心悸的静止画面,很快引起读者和一些新闻摄影从业人员的质疑。
这些雨水浸过的残墙上凌乱的手印无论怎么拍都足以震撼心灵,尤其是被媒体称做有可能是“在洪水中挣扎的孩子们”留下时,读者的慨叹之情自会倍增。但似乎恰恰是因为画面无声的震撼力,才会有更多的人对手印本身生出许多疑问:有人认为照片有技术处理的嫌疑,否则在洪水冲刷后手印颜色不会与墙皮形成那么强烈的反差;有人认为手印并未与墙面一样产生裂缝,可能是洪水过后其他人抹上的;有人用手亲自丈量,认为墙上的手印与孩子手型大小明显有差别,故难以确信是孩子留下来的;还有人证明照片中的手印并不是在教室的墙上显现的,而是在教研室……
这种怀疑既可喜又可思。可喜的是,新闻摄影界不仅关注记者的行为方式,而且开始重视照片内容的真实程度;引人思考的是,为什么每当有震撼力的照片问世,总会引起多少质疑?为什么只有突发事件中的影像才能让大家更多关注?这是否可以证明,面对突发重大事件,记者的采访拍摄功底至少难以让业界全面放心?
保留记忆与探寻真相孰轻孰重?
“相对于这些死去的花季少年,争论墙上手印的真假没有多大意义。难道这手印是假的,就能够减轻我们的痛苦?从感情上讲,我宁愿这照片是真的,毕竟是这场惨祸的证明呀!但如果这张照片反映的不是真相,那它不正是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吗?”武汉大学一位新闻传播学教授接受采访时如是阐述自己的矛盾心理。
更多学者的观点趋于一致:从新闻学角度来看,争论手印是谁的,当然有价值。但相对这场悲剧来说,手印究竟是谁留下的都不能影响事实真伪。凤凰卫视等在相关节目中甚至发出了将这带有黑手印的墙壁留下来作为中国哭墙的观点。旅居美国的专栏撰稿人薛涌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坦率地说,我不能确定事件当时是怎么发生的,但我却希望像记者一样保留对这些孩子的记忆。毕竟这是多年来第一张让我落泪的照片。”
而率先公开对黑手印发难的《新文化报》,则一直坚持要“查明真相”。该报摄影部主任蔡勇近日专门赴沙河镇采访收集相关资料。蔡勇在一篇文章草稿中如此写道:“每一次接到矿难、水患、垮桥、塌屋之类的新闻线索时,我们的心无一例外地抽紧着———灾难尤可怒,人祸何以堪!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赶赴灾区,我们都是怀着一种哀痛和虔敬之心。所谓人命关天,来不得半点疏忽。”他认为,该报在手印真伪的问题上与兄弟媒体的各执一词也是个学习过程:“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们的悲痛是相同的。而我们对手印真伪的追究仅仅是出于对新闻真实性原则的尊重和敬畏。”
至此,这场探秘黑手印幕后故事的讨论意义已经升华:保留记忆是黑手印照片的“民心工程”,探寻真相则是新闻摄影界对媒体公信力的求证。
科学手段能否还原事发现场?
新闻记者多数时候都无法第一时间赶到突发事件现场进行采访,大部分新闻事实需要通过事后的文字描述、摄影和摄像来重现,用摄影和摄像手段重现事实,除拍摄当事人的现实状态和对事实的口述外,惟有找寻并记录现场遗留的痕迹。
沙兰镇洪水过后,面对如此有视觉震撼力的手印,敏感的记者当然会将它拍下来并尽快发表,以引起公众对灾难更强烈的关注。至于手印是谁留下的,记者当时除了向救援人员询问、核实外,别无其他途径来证明。从这个意义上看,发表时的判断事后证明有误差,也是正常的。况且后来所有的说法都证明:手印是存在的,照片本身并没造假。
对于照片中的黑手印是洪水退去后还是洪水发生时留下的,有媒体记者还请教了研究痕迹学的刑侦专家。专家的回答是,根据报纸印刷的图像和网上公开的图像很难判断。至于手印大小的问题,专家认为,即使手印看上去比一般孩子手大,但也有可能是由于五指张开或者手掌晃动造成。由于孩子在水中挣扎,手印的方向也不能确定。通过对裂缝观察,也难以断定手印是洪水退后留下的。专家的结论是:如果想准确核实该手印是否像图片说明表述的那样,必须到现场查看,有必要的话还应进行模拟试验。———“仅通过图像本身判定其真实性,还不具备足够条件”。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师任悦接受采访认为,网上虽对手印图片议论纷纷,但都没亲临现场,最有发言权的仍然是在现场的记者。从报道来看,这位记者是做了采访的,武警是当时的权威采访对象。她说,如果一定要说这张图片的报道有什么不妥的话,只能是记者应该尽可能地深入采访,核实事实。
虽然所有的手段都似乎难以百分之百地鉴定出黑手印是何人何时所留,但纷纷扬扬的争论都围绕着新闻摄影的真实性来展开。以真实为生命,当让每位新闻摄影从业者引以为诫。
编辑记者从争论中能悟到什么?
有网友说,手印只要不是摄影记者自己按上去的,都是值得上头版的照片。但不可否认,如果证实手印是洪水过后大人们的,照片的震撼力肯定会打折扣。对于新闻摄影从业者来说,似乎应该从这场讨论中悟到一些东西。
首先,两位文字记者在现场拍摄的黑手印照片,无疑印证了武警战士提供的线索,并且见报的图片说明也写得很客观。后来的争论焦点,似乎又说明他们的采访和核实工作做得浅了些。看来,记者要从多方面来判断照片拍摄内容的真假,不能主观臆想地去推断事实,或直接问知情人就算了事。去年发生的荷赛获奖照片侵权案就是明显的教训。
其次,讨论本身不再关注照片的冲击力和拍摄照片的行为方式,而更多的是对照片中新闻事实的理性分析和判断,有人在网上的论坛里说,这是一张好照片,我们的讨论不是针对某个媒体或某位摄影记者,照片本身一定是真实的,我们只是想讨论真实性背后的东西。这是新鲜之处,证明新闻摄影界的思考与探索已在向更深层面进军。
其三,编辑处理记者从前方传回的照片时,在刊发前多问问“为什么”非常必要。据悉,《新京报》图片编辑糜红恩在互联网上以个人名义发表的说明中提出,拿到照片后,他首先向记者核实了手印是武警战士提供的线索,他与版面编辑从7个方面判断了照片的真实性后才商量决定见报的,后来他还拿到了记者讲述手印背后故事的稿件。即便如此,仍不免有争论产生。记者的天职是通过报道提供客观的事实,采访必须到位,对于得到的事实及相关线索,必须反复核对,做到准确无误,但编辑所做的核实工作也同样重要。
震撼照片引发的质疑成就了一场争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争论,才能给我们更多明辨是非的参考和反思。无论这个新闻事件中记者能否拍到第一现场,但没有一个记者能够目睹孩子所经历的一切。在事后的图片中———可能会有震撼的图片,也可能会有未必反映事实的照片,这都是正常的,但惟一需要强调的公理是:新闻摄影的真实性不容亵渎。
新闻回放:黑手印之争
6月10日14时许,沙兰镇突遇暴雨,镇中心小学被洪水围困,超过百名小学生遇难。
6月13日,《新文化报》以配图形式刊出“遇难的学生在教室墙壁上留下挣扎的手印”。
6月14日,《新京报》和《新闻晨报》均在头版刊出黑手印的大照片。同日,新浪网予以转载,照片说明文字为“遇难孩子留下的手印”。当晚,在新闻墙、西祠胡同等一些摄影论坛和新闻论坛,开始有人质疑手印是否为遇难孩子所留。
6月16日,《新文化报》刊发文章,题为《洪灾黑手印不是孩子留下的》。当晚,西祠胡同论坛以“《新闻晨报》记者郭翔鹤”发表了《关于黑龙江手印的原始图片出炉实录》和《黑手印再次回应“手印打假”报道之谬》两篇文章,自此,论战开始。
随后,一些专家学者和网友参与讨论,参与此事件采访和编辑的相关人员也提供相关线索,发表观点,但都无法对黑手印的真伪与产生过程予以明确证实。更多的参与讨论者的观点倾向于黑手印“作者是谁”不值争论。
引自《中国摄影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