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卫

不久前，著名电影摄影师顾长卫，以一部导演处女作《孔雀》在柏林抱得“银熊”。

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专业的顾长卫，虽然是电影摄影出身，但他对图片摄影也有许多思考。 照片总是过去时的，它把永远逝去的瞬间收集起来，这就为我们提供了与过去对话的可能，无论是和过去的自己，还是和过去的时代。我特别喜欢看过去的照片，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甚至经常认识一个人后，总想要人家的相册看。不是简单的好奇心，而是认识一个人，回味这种感受，需要补充一些素材。这种心理很多人都会有，生活中，一旦拿出一本过去的相册，大家都会很兴奋。

很多美好的或痛苦的时光在人的记忆中会有变化。就像我们看我们那个时代经历过的文革，现在的观点和当时是不一样的，今天看目前生活的环境和过些年看也会不同。人都会对成长的那段特想回忆，比如我想去北朝鲜，就是想重新体会那一段。这与我自身的经历有关。1966年上学1976年高中毕业，学生时代刚好经历了整个文革。我刚拍的《孔雀》讲的是70年代的故事，里面还用了几段当年特流行的朝鲜歌。那能唤起人对于那个时代的包括社会主义音乐中最深情的、朝圣般的、有些怀旧的情绪。我想看老照片，也有类似之处吧。

我们今天的时代发展太快，过程让你看不清楚，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可能被忽视了，消失了，照片真的记录了不可重复的东西。重温那些影像会特别亲切，那是和自己的过去对话，与过去的生活对话。用电影的方式看照片，一帧凝固的画面，在补充了观看者的经历积累后，流动、鲜活起来。在这种意义上讲，从照片中能看到多少取决于观看者的经验被调动了多少。

好作品，跟欣赏者之间会有互动，让你心里波涛汹涌，有不同的感受，调动了你生活的积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比如《孔雀》里有一个家里做蜂窝煤的镜头，年轻人或西方人就对这个没概念。但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当时煤是凭票定量供应的，要靠它做饭，要靠它过冬取暖。影片中一家人做煤，突然下起了大雨，刚做好的煤一点点塌了，这种情景，有过此经历的人会有感触，没有的人就需要补充一些东西才会有感觉。电影两个小时的时间，会给你一些素材，没有生活积累的人当时就得到了一定补充。所以对多数人来说看电影情绪上的影响会大些，而照片更需要调动自己的积累。

看照片，能感受到照片之外的东西，这才比较有看头儿，它营造了一个场。在我看来一个生人拍的照片就不如熟人拍的好。因为我会把照片和具体的人联系起来，这会为我补充很多其他信息，当然照片本身还要有意思。和我经历过的生活更近的照片会让我感受更多。

照片的魅力在于它把特定的时代、情绪，记录下来凝于一刻。太多的东西：对生活的态度、世界观、审美、趣味……都在一瞬间被整理。我自己拍不了照片，但是在生活中会拍着玩，我和你们说着话，可以拿着相机对着你们拍，不停地拍。曾有一次一桌人吃饭，我拿着带马达的相机对着一个人，不停地拍，他说别拍了，我还继续拍，直到把他拍到桌子下面了我还在拍。连续拍摄后，我觉得好玩的是能从中选出几张来，但这又有电影的方式了。

电影一秒钟24帧画面，照片只是一个瞬间，这要求照片既要特别简洁蕴涵的东西又要特别丰富。我觉得照片的魅力就是真的把特定的时代、情绪凝聚下来。电影有剧本、有整体的内容想法，方式、气氛、味道、色调，都是要根据内容定的，是集体创作的过程。但照片通常不可能如此设计，拍照片也是要把一种东西整理出来，把不重要的无关的去掉，还要去平衡里面的主次关系，有独特的视角，把最典型的最有意义的东西提炼出来。拍什么，一刻凝聚了太多的东西，生活的态度、世界观、审美、趣味……太多太多。
对电影，观众喜欢什么，你遇到的是什么，你能驾驭什么，都是要考虑的。更容易得奖的是内容上与现代人生活关联大的、敏感的话题。比如戛纳获奖影片《华氏911》，内容是世界范围内关注的话题。威尼斯摄影节金狮奖是关于“堕胎”而被判死刑的故事，改编自真实的事；银狮奖讲了一个为安乐死合法化奋斗到自己生命末了的人，像这样的话题很有意思。文明是更加关注个体的命运与环境的关系的，对内容上更有力量的东西会获得更多的关注。评选中这类题材也更易脱颖而出。

到底什么是好照片?这挺微妙的。如果照片有个统一的标准，可能就不会有意思，不会吸引人了。照片能增加人吃饱了饭以后还觉得生活挺有意思的可能性。有时，我看老照片的那个心情，好像在看我儿子。他三岁了，感觉上除了像他妈妈的方面之外剩下的都像我了，每次望着他我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以及更多联想与思考。我猜这种感受可能别人不见得有，因为我有这个具体故事，我是他的爸爸。有时候照片就像酒，酒瘾犯了，喝两口，微醉，再喝两口儿，高了。好照片的微妙就在两者间某个找不着的位置吧。拍《菊豆》时，在安徽，某个盐商老房子里，我收藏了一张老照片，是上世纪初一个美丽女子的生活照。那照片和我没直接关系，但有一种比直接关系更有意义的情感的、审美的东西在里面。人家指着画中人问我，这是谁?我说，我的女朋友。当然不是，但我愿意这么说……

引自《中国摄影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