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加林:少年八十岁,藏地五十年

葛 加 林

少年八十岁,藏地五十年
Fifty years of Tibetan land

 

“我为什么对西藏热爱,你记住这一点,我说的,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像藏族那么伟大。”葛大爷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字一句,狠狠地砸出这句话。

“在那么恶劣的气候环境下,他们生存、繁衍,修那么好的布达拉宫和寺庙,创造那么灿烂的藏族文化,世界上除了藏族,再也没有了。用时代和世俗眼光,藏族看起来是滞后的,但是我从来没有一张照片,一篇文字反应这个。每个民族都不完美,我感受得到藏民族的能量,非常不简单。这是我对藏族基本看法。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没有牦牛,就没有藏族。牦牛在雪域高原生存繁衍,牦牛一身是宝,离开牦牛,藏族人无法生存。”

很多年前,日本人叫他“中国冒险写真家”。年轻时,葛大爷说走就走,和别人叫劲:“今天晚上,开车往康定里头走,就今天,你敢不敢?”结果晚上,只剩他自己了。这个1938年的老兽,穿美式夹克,拍藏地五十年,无数次险些把命耍脱,1986年组织摩托车“纵横祖国五万里摄影综合考察队”,开着国产摩托车,从成都出发,绕中国一周,历时一年,完成空前绝后的壮举。(空前是因为之前没有人走过,绝后是之后再没有那样的道路条件了。)三次穿越西藏阿里无人区,七次抵珠穆朗玛峰6200米和长江源头。

老兽今年80了,眼神照样狠,脾气还是大,中气很足,耍iPhoneX,还能开车、还往藏地跑,还在拍东西。依然有血气、有野性,有愤怒感和战斗性,有特别牛的世界观和自然观。这些他年轻时的特质根本不用刻意保存,一直都在他血里。

“这张照片,就定了,再找不到一张可以替代它的照片。我的照片,你推不翻。”这种老兽,一生是少年。








葛加林摄影组图,他的照片里没有入侵者的野心,是人的精神面貌和平和状态。

推不翻的西藏照片

葛大爷的外祖父是彭县人,做生意,走藏区,到松潘、理县和阿坝,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他从小就能喝酥油吃糌粑,藏族对他来说不是新事物。上个世纪60年代,葛加林去西藏,“过金沙江,到芒康,那才叫进西藏了。”那个时候西藏没有一片菜叶、没有萝卜,在成都北新街航空安检,大家都穿大棉衣,把海椒、茄子、韭菜全部塞进衣服里,带给藏区的朋友。

这一进藏,一拍就是一辈子。环境变了,人物变了,葛大爷拍到了后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拍不到的西藏,拍出了推不翻的西藏照片。

葛加林有张照片叫《驴背童年》,在阿里无人区,他看到有人从阿里最后一个县仲巴县走出来,一个妈妈,一个父亲,背着鼓和六弦琴,牵着两头驴,帐篷、锅、浆桶(打酥油茶的工具),还有娃娃,所有的家当,都在驴身上。驴看到草,不走了,他记录下了这张照片,这就是当年他们生活的样子,之后,再没有见过了,“你拍的不是我们那种存在了。”

→ 驴背童年

1986年,葛加林去珠峰经定日的途中,行车在柳树林,路两边是溪流,小溪上有座磨坊。他停车加水,磨坊主听见车响,半掩的木门推开。一张满脸青稞面的脸朝他走来,“我丢下水桶抓起F3,对向他就拍——我装的是80—200mm的nikkor 头,根本来不及仔细对焦和构图,他的头部几乎充满了画面,我赶紧按下快门,他问我去哪里,我说珠穆朗玛,他用藏语说:切里,切里松。”翻译成汉话是,慢慢去啊。他给这张照片取名叫:《磨青稞的汉子》,之后在美国引起轰动。


→ 磨青稞的汉子

 

他不讲书本上的摄影理论,不讲摄影的意义,他用镜头,用人文纪录照片,把意义呈现出来。 “如果不修路,景物风光会一直在那里,是那个美丽的样子。不拍人文,光有地理,那个景物是死的,人不一样,他偶然来到世间,必然死去,之后就不会有这个人的样子了。”
真正爱西藏的人

葛加林每年都要去一两次川西高原,去看他爱的贡嘎山。1982年,他和美国明尼苏达登山队一起去,就住在六巴乡上木居村,每天早上他都在磨房旁边洗漱,有天看到一个玛尼堆旁边一闪而过的影子,一个小姑娘手上捏着一本旧课本在玛尼堆旁转悠,葛大爷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小姑娘说家里没有钱,这学期开学就没有再去了。

“我问多少钱,她说书本费三块钱。我当时很难过,从口袋里摸出钱给她,让她快去学校。她拿了钱飞快往学校跑去,跑了一段又返回来,在一堵墙的转角处伸出半个身子看我,我马上拍了一张照片。”

2009年葛大爷去贡嘎还愿,经过上木居村,专程去找她,问一个老人是否认识这个孩子。老人仔细端详了,说“这个嘛,有,在高高的寨子上”,葛大爷让人把这个女娃娃喊下来。“一会儿,我看到一个红绳绳拴着,穿着劳动衣服的女人从山坡上下来。她离我有几公尺,就站住了,把我怯生生地盯着,我把画册拿给她看,她想了一阵,一下子跑过来把我抱着,满手的牛粪。我问她,你的阿妈呢,她指着对面的山头说,死了,埋在那里。”葛大爷才知道,当年的这个小姑娘叫尕玛珠,那年她十二岁。

后来葛加林给她们带很多东西,最多的时候带过几十双鞋子,自己打着包,每次都自己开车带进去,他说“穿不完的就给寨子上的人”,所以村上的人叫他汉族阿爸。


→ 十二岁的尕玛珠

→ 二十多年后的尕玛珠

很多人拍西藏,同情贫苦,猎奇西藏,戏谑朝圣,从不真心关爱这片土地。葛加林理解西藏,真正爱西藏和这片土地上的万物,不狂妄,不骄纵,从没有居高临下去俯视别人的生命。所以他的照片里没有入侵者的野心,是人的精神面貌和平和状态。“现在很多人很讨厌,跑到西藏,长镜头短镜头杵在人家脸上,别人躲都没法躲。我从来不会这么干,我经常骂这帮人:带着你们的相机和镜头,滚出西藏。”

“藏地风俗见得太多了。比如有人说,他们两兄弟找一个老婆,关系混乱……这哪里是缺点呢,你想,人性在那么荒凉的地方,人是同类,总要走到一起啊,这有什么稀奇呢?”
停不了的冒险
古希腊人相信,一个男人的灵魂由三个部分组成:理性、欲望与血气。“血气”是一种英勇的品质,一种强大而复杂的能量,这种能量驱动一个人的行动、野性和战斗的欲望,促使他们甘愿冒险。

30多前,三轮摩托车围绕中国一周时,葛大爷和同行就写下了“生死文书”。以后他穿越阿里,到格拉丹东长江源头,黄河源头鄂陵措、扎林措、星宿海,爬珠峰,去贡嘎都是笑对前路。他和同行的人说:如果我在任何地方遇到不测,你们就地挖个坑,摆进去,掩上土,就完事。如果怕以后找不到,再放块大石头做个记号。只麻烦回去的人给我的小儿子“牦牛”说一声:你有一个与大自然长眠在一起的父亲。

葛加林的小儿子叫朗萨,小名叫牦牛。在藏语里,朗是天,萨是地。朗萨在美国拍电影,葛大爷最近一次进西藏,是和儿子一起去的。后来儿子参与拍摄了纪录片《金丝野牦牛》,跑了藏地的72个县。

葛大爷70多岁时,还往藏区跑。那年他在西藏林芝贡布藏族地区过藏历年,在当地拍了一张照片,取名叫《贡布少年》。那天他跟着村民去转山,身后一个小伙子跟着他。“小伙子用藏语说:叔叔,帕尔甲一个(照相),我说行吧,给你照一张,他说现在不照。一直到转完山,回到住地,他又在我身后说:叔叔,照相。我说,好。他说着,转身向楼上跑,20多分钟后,叮叮咚咚下来了,完全变了一个人。头戴父亲的狐皮帽子,身穿金丝猴皮打猎衣,背上是打猎的口袋,拿着一把藏刀,站在楼梯口,他说;叔叔,这个样子要的不?”于是,这张照片成了西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图片类第15号,全世界使用。


→ 贡布少年

 

葛加林是1958年的汽车驾照,去年他决定不审车了。朋友们一直说:“你再开车带一个队,我们跟着你,80岁完成一个新征程。”葛大爷说不行了不行了。嘴上这么说,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最近一次到西藏是最后一次到西藏。冒险有瘾,停不下来。

中国文化的土壤里,不太容易产生这样的男性,得幸他遇上了西藏。拍西藏是葛加林最初骨子里的执念,最后自觉的选择。这五十年,他选择和干净、纯粹打交道,和外界的不公抗争,和自己抗争,受过很多不公正的待遇,依然有锋利的少年气,岁月都没能耐改变他。

“我们是一棵草,但不是顺顺利利生长起来,而是从石缝里面挣扎着弯弯曲成长起来的。活过来了。




-  葛加林  -

 

美国摄影会员,香港《中国旅游》摄影记者。三次穿越西藏阿里无人区,七次抵珠穆朗玛峰6200米和长江源头。1986年组织摩托车“纵横祖国五万里摄影综合考察队”,多次获得国内外摄影奖项,被日本人称为“中国冒险写真家”。
主编/付强      运营/老盖
文/乌梁海
图/葛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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